她想起松竹小院中那堵高墙、摇晃的暖黄灯笼、灰扑扑的野兔、泠泠的琴音,以及两人第一次交谈的雪夜。
“将军为何回来了?”她问。
一个驻守边关的将军,缘何年年岁末回京。
谢祎摇头,说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因为受赏和谶言。
谢云颐的心便没来由的高悬起来。
不会是出事了吧?
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大将军入京刚过半月,朝中就传来风声,说镇军大将军封兰越勾结外邦,叛国害民,死罪难逃。
谢云颐还记得自己听见此消息时,冷笑了一声,斩钉截铁保证,大将军绝无可能有此行径。
然而没过多久,大将军便在天子一声命令之下,押入大理寺狱。
“这是陷害忠良。”谢云颐说,紧紧抓着谢祎的手,求他去找父亲帮忙。
谢玉此时远在江南,天高路远,哪里来得及。
谢祎一个未出仕的小子,又哪里请得动那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老狐狸。
谢云颐没有办法,只得一边派人去大理寺查探消息,一边修书于父亲。
她希望她能救那人。
可到底时不待她,她甚至还没从惊慌中稳下心神,就闻噩耗传来——镇军大将军封兰越因罪,自饮毒酒,绝断于大理寺。
谢云颐睡的时日太多,有时候分不清是真是幻了。明明她记忆里的少年将军那般意气从容,如何一转眼沦为冷尸。
谢云颐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哭,或许是太过沉痛了,她并无眼泪可流。
她唯一做的,只是唤来谢祎,不容反对地安排了一场送葬大礼。
她不想那人生时孤贫无人怜,死时委屈无人辩。
是日昭云二十三年腊月初八,她在大雪纷飞中用尽一世勇气。
*
金黄柿子林,流水瀑布边。
封兰越望着眼前讲述完漫长梦境的少女,几乎僵在原地。
这怎么可能是梦呢?如今才二十二年秋,重生前二十二年冬日之事,他从未与任何人提过。
谢姑娘讲得一字不差,连两人彻夜闲聊的话语都知晓。
谢姑娘也是重生回来的?
封兰越盯着她,审视似的目光,将谢云颐吓得心惊。
“将军?”她试探开口,猛地想起什么,“对不住对不住,瞧瞧我都梦的什么,将军别往心里去,那些不是真的,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那些是真的。做梦不可能那么真,也没有谁比他知道得更真。
封兰越又盯着眼前人,从细长的眉到半弯的唇,一处处看得细致,也一件件明白透彻。
难怪重生回来一切变了,原来是有人先他回来,还想再救他一次。
“多谢谢姑娘。”半晌,在飞溅的流水声中,封兰越退后一步,朝对方行了堪比君臣的恭敬大礼。
他封兰越何德何能,连亲生父母都抛弃他,却有姑娘愿意为他呕心沥血至此。
谢云颐哪里见过这阵仗,忙不迭将人扶起:“谢我什么呀,那是梦,梦里我还感谢将军呢!”
那不是梦。可谢姑娘不愿说,封兰越也不知该如何戳破重生,他望着对方,良久,伸手将对方抱进怀里。
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谢云颐手脚无措:“……将军?”
“我会治好你的病的。”抱她的人似乎意识到失礼,可松开又怕彼此尴尬,于是只得在这主动却僵硬的姿势中继续道,“谢姑娘,我说到做到。”
怎么忽然说治病了。又是好人牌吗?
谢云颐努了努嘴,试图挣扎。
又听封兰越说:“我好像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