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似哭笑不得一般,望向许伊,“我妈那样端庄持重的一个人,居然会哭花了脸,放下全部的尊严去求我爸不要离婚。”
“明明……明明是我爸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还有我……”他咬牙切齿,“我竟然默许我那个贪恋另一个女人不干不净的爱抚的爸爸若无其事地回到家里,照常与自己贤良淑德的妻子同床共枕、耳鬓厮磨!”
“所以我妈会更恨我,甚至是把所有的恨置诸于我一个人的身上,也理所应当。”他闭了闭眼,话到尾音,已是无尽的苍凉。
为什么会忽然倾诉内心深处的沉痛?
他不知道,只是忽然觉得到了势必要坦白的地步。他以为许伊会逃离,连他自己都想躲避,可他又一次以为错了。
许伊又一次地抱住了他,唯恐他逃跑似的紧紧地抱住了他。
“不是你的错,别这么怨责自己。”
徐屿的心被狠狠触动,眼底深藏的温柔无以掩蔽,可他依然觉得自己连接纳这份温暖的资格都没有。
许伊好像一直都知道他有苦衷,先前不问不闻,只是在给他时间愈合伤口,却没想到这伤口会持续性地蔓延、扩展、加深。
徐屿想起那天,夏文书在徐怀远的手机里看到他和那个女人的合照,他与父亲联合起来辛苦隐瞒了四年的丑事终于暴露在天光下,他看到父亲惊恐万状到令人发笑的表情,心中竟有无上的快意。
他如释重负。
可是随后他又看到母亲的怒恨交加,当徐怀远拿出孤注一掷的勇气大声嚷嚷,说他和外边那个叫做王琴琴的女人是真心相爱时,夏文书仿佛天塌了的神情,他只觉得身心撕裂,灼痛难当。
徐怀远竟无比可笑地说他这辈子都没有为自己活过,从不知什么是爱,什么是真正的快乐,直至遇见了王琴琴,他才领悟到人生的真谛,才觉得这辈子没有白活。
离婚这两个字竟是从他嘴里先说出来,他一个那么窝囊、没本事、没出息的男人,养小三花的都是自己儿子的钱,他凭什么?!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却是母亲极其坚决地不同意离婚,寻死觅活地要他抛弃外面的女人回归家庭,甚而跪坐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去拉扯那个早已变心了的男人的裤腿。
他难以置信,疏寂的眼底深处涌动着惊愕与悲凄,可这一幕真实地在他眼前上映着,不容他不信。
为什么?
一向对母亲言听计从的父亲会变得如此蒙昧,一向秀外慧中的母亲又会变得如此自轻自贱,一直以来他努力维护的家庭会分崩离析、支离破碎。
徐怀远还是搬出去和王琴琴住到了一起,他拿徐屿的钱为他们的爱巢交了四年的房租,今年是第五年了。
那几个月里,夏文书一天也不肯安生,不断逼迫徐屿带她去找徐怀远,或是要徐屿把徐怀远带回家。可她既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能既往不咎,她想要徐怀远这个中年浪子回头,求她原谅并百般弥补。
她大概在幻想徐怀远从此往后像狗一样死跟着她,赶都赶不走的那种,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夏文书把自己的人生搅的天翻地覆,也让徐屿不得安宁。尤其是当她知道徐屿这些年里赚的钱都被徐怀远分文不剩地卷走,并给王琴琴花的精光时,她简直要得失心疯了。她好像失去了自主呼吸的能力,心肝脾肺肾都要炸开花了。
她用自己的生命作威胁迫使徐屿把她带去见了王琴琴,那个论五官论身材论气质无一不远不如她的女人,徐怀远竟深恐她对王琴琴动手,一看到她就把王琴琴护在了身后,像个英勇的威武不屈的男人。
倏地,夏文书笑了,像个疯子一样的笑了,她笑着转向徐屿,笑着用止不住颤抖的手指了指那对男女,当时她的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翡翠手镯,那是徐怀远在许多年前托到云南出差的朋友捎带回来的,她一戴就是十几年。这两年生活水平因徐屿高额的收入而大大提高也全没想过要换个新的、贵的。可所有的一切,包括她与徐怀远三十年的夫妻感情都在这一刻成了天大的笑话!
她撕心裂肺地痛着,泪如泉涌,整个世界失去光彩,对面那两张极其丑恶的人脸无异于鬼脸,比牛头马面更可怕可恨,她恨不能生撕了他们!叫他们到阴曹地府里去做一对鬼鸳鸯,看看徐怀远口中的“真心相爱”是不是真能经得起考验!
无可阻拦的,歇斯底里的,夏文书把那间屋子里所有她搬得动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可她仍然觉得不够痛快。
徐怀远不敢靠近她,生平第一次在人前表现得这般胆小如鼠,纵然他本也不是什么勇武的性格,但原也不至于这般畏怯。
王琴琴心疼那些昂贵的家具家电,虽不是用她的钱买来的,可已经是属于她的了,即使理亏,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夏文书损毁她的财产。可是夏文书疯的那样,没动手打她拿东西砸她抓烂她的脸,她都该暗自庆幸了,她怎么敢轻举妄动,唯有不断地推搡徐怀远,要他出手阻止。
然而最后出手阻止的人是徐屿,或许也只能是徐屿。
非为其他,而是那只因佩戴多年而略有些失去光泽的翡翠镯子在夏文书发狂的过程中并不令人意外地磕破、摔碎了。这已是必然的结果,大约也没人为之惋惜,可夏文书的手腕被碎片割伤了,她却还不肯罢手。
鲜红的血滴在满地狼藉中,在视野遮蔽的狭小空间里溅起尘灰,须臾寂灭无声。
徐屿痛心疾首地拦住她,她却反手就是无比响亮的一巴掌,重重扇在徐屿左脸上,鲜红的巴掌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显出来,多么惊人,多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