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宓福冷眼看着小厮,只觉得他嘴巴张张合合,却如同失聪一般,字字句句在入耳前,尽数消散。
她僵着身子,眼睁睁地看着众人回眸望向自己,她有些迷茫,眼见大家鱼贯而入,她只觉耳边阵阵轰鸣。
她夺步抢先,欲要跨门而入,却被元令仪一把扯住。
她听不见元令仪说些什么,只觉得眼眶滚烫,元令仪的脸模糊一片,泪水夺走了她的一切感官。
元令微一把揽过她,她眼见朱红大门闭合,一个趔趄趴在地上。
“啊!”
元令微趴在她身侧,手忙脚乱地抱住她,“宓福,他不见你,定是有别的原因!”
张宓福埋首于地,声声嘶吼泣血,一下一下地捶着地面,斑斑血痕似红梅盛放。
剔骨剜肉,美不胜收。
药苦随风散落满园,温了了蹲在院中,灰头土脸地扇着扇子,不时拿起盖子看看药汤成色。
她听见耳后脚步声声,浑不在意,只待元令仪走近,方才开口,“大小姐所盼所愿,可有如今这般景象?”
元令仪闻言一顿,她紧了紧嗓子,有千言万语欲要反驳,却卡在喉咙,只字不能言。
明明是盛夏时节,众人只觉得冷风飒飒,彻骨的森冷似要生剥人皮,痛彻心扉。
李乐宜走上前略一行礼,“了了小姐,县主想您想得紧,前些时日病得几乎下不来床,眼下刚刚好转,若是见到您回来,定能药到病除。”
温了了不自然地转过脸来,“我知道……”
“您消息灵通,但到底比不上亲眼所见……”李乐宜手背在身后,一个转手示意穗岁扶元令仪进去,她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您也知道县主的性子,中毒也不忘担心边大人,若不是年轻底子好,不得毒入骨髓。”
她见温了了神色大动,愤愤说道,“王玙贺章之流定要不得好死,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温了了眼中蓄泪,“血债血偿!血债定要血来偿!”
李乐宜微微垂首,缓缓接过她手中的扇子,默默陪她添水添炭,不发一言。
边鹤扬的卧房雅致,外间博古架上无珍奇异宝,满是手札名典。来不及收拾的书桌上,满是苏州夏种的推演,何时引水灌溉,如何引水入河,高处建凉棚几许,低洼建分渠几道,详细入微,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的。
高照与高昱各自坐在床边,尽是不发一言,直到王齐志踉踉跄跄地走到近前,才道声“王御史。”
王齐志颤颤巍巍地挨在床边,神色恍惚,浑浊的眼里晶莹剔透,硬抗了一夜的泪终于决堤。
“王大人……”边鹤扬乌发散落,眉眼疏阔,如明月,如繁星,如清风,如淇水。
映照污秽腌臜,成像苍山春华。
“怎会如此!”王齐志双手空中乱舞,似要抓住些什么,却空留虚无,“怎会如此啊!”
高昱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眼皮半落,遮住眼中的不忍,“不是王大人的错。”
“怎么不是老夫的错!”王齐志声嘶力竭,他手足无措地似孩童一般,满脸的褶子几乎要被崩平,却又转瞬生得更多,密密麻麻如蛛网,蚕食他最后的心力。
“王玙留不得我,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边鹤扬朗声说道,“没有您,他还会有别的手段,是我自不量力,棋差一招。”
“不是你!不是你啊!孩子!”王齐志头发乱入杂草,眼中似藏了鬼灯萤火,白日里亮得吓人,“是我自作聪明,若非我执着公允之名,避嫌躲祸,怎能由得他们害你至此啊。”
“大人并未做错。”边鹤扬额头冷汗直冒,筋骨寸断的痛楚不死不休地折磨他,“若您先前便明摆着要护我,就算有两位殿下力保,您也不能作为主官雪我冤屈。”
元令仪在外间静静听着。此言此语,如同刀劈乱砍她身一般。
边鹤扬到底是纯善了些,竟还以为是王齐志查清理清,才还他清白。
殊不知一切尽是皇室的交易,光风霁月的少年郎成了残废如何,郎艳独绝的贤学士前途尽毁又如何。
大周辽幅九万里,莘莘学子如过江之鲫,死一个,残一个,撼动不了大椿分毫。
帝王之道,枯荣流转,容不得一个少年的鸿鹄志。
“我王齐志,蝇营狗苟一生!自以为上对得起君王社稷,下对得起黎民百姓!”老人声声力竭,字字泣血,“却不过是个跳梁小丑!除不了佞臣,护不住忠良!”
边鹤扬脸色愈发惨白,他僵着脸,视线越过重重纱帐,落在元令仪身上,“我,愧对王大人,我不是忠良。此番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他仰起脸,笑得明媚爽朗,“若不是我存了私心,非要主导毁寺征地,与贺章争上一二,他贪赃枉法阖族下狱,我徇私舞弊,落个废人,也算是公平!”
王齐志闻言,更是肝胆俱碎,他一把推开高昱,“咚”地一声跪下,“徇私舞弊,徇私为何?舞弊为何?元大小姐征地,为的不也是苏州被夺了地的百姓吗?”